回刘礼宾：片山“吃屎”是超越性“表态”

片山“吃屎”是超越性“表态”——回答刘礼宾

吴味

刘礼宾在我的博文《片山“吃屎”与“第四代批评家”的倒掉》下面发了一个长贴：

“在当代艺术领域，艺术家也需要表态，通过艺术作品进行言说，表达自己的文化批判性和前卫性。‘表态’是艺术家艺术立场、思考状态的呈现，也是艺术家获得‘前卫’身份的必备条件。毋庸置疑，没有‘前卫性’的当代艺术，价值荡然无存。在此，笔者质疑的是，当‘表态’变成一种身份获得的筹码的时候，这种表态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只是名利场的赌注、噱头，和出身鉴定、血亲认祖没有任何区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商业利益充斥得当代艺术领域，这种表态成了获得经济成功的途径，故作姿态而全然没有实质内涵的‘前卫’艺术家的一部分，有点类似激愤的小丑，做着文化巨人的美梦。

强调文化多元、突出身份差异、做虚拟的政治批判、对时下全球格局进行后殖民主义分析……在所有的现实政治环境和意识形态控制的氛围中，这些姿态都具有背离现实、反思现实的正确性。但在艺术领域，判断这种正确性的基础是什么？是不是仅有一种姿态就够了？批评家是不是看到一种反叛的姿态，就要赞誉有加？在当代艺术领域，对现实社会的反判姿态已经具有一种无法讨论的‘正确性’，对这种姿态的质疑仿佛就是和主流的合谋，但是我要质疑的是，如果一种没有立场的‘反叛’沦落为‘时尚’和投机取巧的‘捷径’以后，它的针对性是什么？批判性何在？如果说主流艺术是在给现实涂抹脂粉，那么在我看来，这些伪前卫艺术家是在用貌似献血的红颜料使自己在前卫艺术领域‘红光亮’。”

我与刘礼宾（其实还有很多“第四代批评家”以及许多网友）的分歧焦点在于：

1、片山“吃屎”行为艺术的所谓“表态”是“肤浅的”还是“深刻的”？是“平庸的”还是“超越性的”？

2、即使片山“吃屎”行为艺术的“表态”是“肤浅的”，我们就可以从道德上指责他是“无耻”、“恶心”、“令人作呕”、“哗众取宠”、“‘粪’不顾身”、“自我贬低”、“丧失自我尊严”、“流氓意识”、“自辱”、“作践自己”、“低级创作”、“简单炒作”、“满足于表态”、“功利心作祟”、“浮躁风气”、“不求名垂千古，但求遗臭万年”、“恶作剧”、“噱头”……吗？

3、即使片山的创作动机有问题，他的“吃屎”作品就因此不好吗？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已经在《片山“吃屎”与“第四代批评家”的倒掉》一文中进行了详细分析，我说：“这不是那种玩弄一下语言技巧或‘观念’点子的当代艺术作品能够比拟的，也不是那些玩暴力、伤害、色情乃至玩情趣、诗意、新技术等的当代艺术作品能够相提并论的……它的单纯需要的不是所谓的知识、能力、聪明、智慧、同情心、爱心乃至宗教情怀，而是赤裸裸的‘人’的意志力，正是这种‘意志力’把人的‘本质’——自由精神在今天所能够达到的高度赤裸裸地呈现在‘人’的面前。”这实际上也是在说，一种超越人的生命极限的生命体验——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忍受”——本身就是有生命超越（自由精神）意义的，更何况是具有明确针对性的“主动选择”。而对这种超越生命极限的生命体验的认识，用知识、能力、聪明、逻辑乃至通常所说的“智慧”都是不够用的，他更需要一种在根本的敬畏生命前提下的综合文化艺术素养生成的比“几何学精神”更高的“敏感性精神”（两概念来自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对于整体的直觉穿透性把握，它实际上是一种创造性思维。老是浮在作品语言的表面，又缺乏对各种生命状态的相当程度的体验，且囿于知识与逻辑，怎么看得清楚片山“吃屎”作品对于生命自由的超越性意义？我甚至要说，在片山“吃屎”之后，谈论“艺术”是无知和可耻的（指以“艺术”的方式谈论艺术是无知和可耻的）。所以，如果说片山的“吃屎”作品是一种艺术立场的“表态”的话，那这种表态不是一般的“表态”，而是一种深刻的超越性“表态”。

所以我针对片山的“吃屎”行为艺术说：“还有什么观念比“吃屎” ——真正的“吃屎”更能穿透现实、穿透历史、穿透人性、穿透神性、穿透时空而直达自由的彼岸呢？”那不是“吹捧”，那是实事求是，它是从作品的语言力度得出的结论，因为没有什么语言比“吃屎”这种超越生命极限的语言“更令人震颤、惊秫、晕厥、压抑、痛苦、窒息和濒死”（这大概没有异议），而且这种“令人震颤、惊秫、晕厥、压抑、痛苦、窒息和濒死”的作用恰恰又是指向现实、历史、人性、神性，即是指向文化“时空”的，这种文化时空的作品观念指向又在作品的传播过程中不断深化，而第四代批评家看不到这种指向，而只斤斤于“吃屎”引起强烈生理反应和挑战生命尊严底线本身，这实际上还是一种习惯性思维，导致他们进入不了文化现实和历史的问题语境。片山“吃屎”能够引起如此的巨大反响（它还将继续以各种方式“反响”下去），不正说明了作品“穿透现实、穿透历史、穿透人性、穿透神性、穿透时空而直达自由的彼岸”吗？

有些人批评片山“吃屎”作品的语言不到位，包括创作地点不恰当，如杜曦云批评片山：“他不对着今日美术馆和农展馆的强权官方人员吃屎，而是对着美术馆的作品和艺术界人士吃屎，这本身就是软弱（拣软柿子捏）。”这实际上是不了解当代艺术语言学和当代艺术“作品”存在方式的结果。当代艺术的作品已经远远不是艺术家本人创作的那一部分，而是包括了作品在传播过程中在整个社会文化问题语境中与作品观念表达有关的全部事物（以常规艺术“作品”概念如何能够理解当代艺术作品的新的存在方式），以此看片山“吃屎”，其语言还有什么不到位呢？它能够引起如此大的反响本身就说明了片山直接创作的那部分其语言表达已经足够了，创作地点也是恰当的，更不用说作品后续生成的语言丰富性。这和是不是“拣软柿子捏”毫无关系，因为作品的目的主要在于文化的反思（包括政治的反思，最深的层面是人性的反思），尽管作品还存在政治的直接对抗，所以作品的政治性既是政治的政治，更是文化的政治。也所以说杜曦云的批评是错位的，因为即使是政治的政治也不一定要“拣硬柿子捏”，何况片山“吃屎”更是文化的政治。

对于第二个问题，我不清楚“第四代批评家”对片山进行道德讨伐的逻辑和依据在哪里？难道艺术家“肤浅”的表态就不可能是“真诚的”吗？一“肤浅”，道德就有问题呀？就是“变成一种身份获得的筹码”、“名利场的赌注、噱头”、“类似激愤的小丑”、“做着文化巨人的美梦”、“时尚和投机取巧的捷径”？何况片山的作品并不“肤浅”。这种道德讨伐实际上源于批评家自以为是地站在艺术家之上的一种话语权力优越感导致的道德优越感，这种自以为是的权力优越感导致了批评家丧失了对艺术的敬畏之心，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于是道德讨伐便不可避免。这种道德论批评也是有深刻的中国文化、历史原因的，是应该高度警惕的。对一个艺术家——更何况是一个进行极限生命体验的前卫艺术家的创作，怎么能够在毫无根据的前提下，进行道德讨伐――更何况是集体道德讨伐呢？我同样要说，在片山“吃屎”之后（面对一个进行极限生命体验的人），谈论“道德”是无知和可耻的（指以“道德”的方式谈论道德是无知和可耻的）。

对于第三个问题，即使“第四代批评家”们确实能够证明片山创作的动机有问题，比如他的动机就是为了“名利”（即刘礼宾所谓的“名利场的赌注”），但片山的“吃屎”作品就因此而不好吗？这实际上牵涉到创作动机与艺术作品的关系。今天我们应该很容易认识到，作品的好坏并不必然取决于创作动机的好坏，这已经是艺术创作学的常识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如此讨伐片山的艺术道德呢？

2010年1月24日星期日于深圳